专家说了: “这病中医治不了”。但通电针灸半小时后,我的大脑开始起飞了。

我们说一个人 “有病” 时,多半是在说 ta 脑子有问题、行为不正常。从幼年时期开始,这便是攻击他人的标准用语之一,暗含着一种 “我比你强” 的优越感。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世界里经历得更多、侮辱性词汇库变得更丰富之后,终于发现 “有病” 这个词,几乎已经毫无杀伤力,更多时候甚至变成了一种感叹,不再具有实际意义。

究其原因,或许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理由是 —— 我们发现,其实所有人,你我他,多少都有点不正常。当一个词的作用从羞辱他人变成描述我们的共有特征时,优越感消失了,我们默默拉起手来,心照不宣,同病相怜,勇抗病魔。

于是,在又一个无法平静心跳的春天,我们准备了这个关于精神健康的专题。调整好呼吸,一起面对我们 #都有病! 的这个事实吧。从科普知识到方法指南,药都摆在桌上了。别害怕,放进嘴里,来干一杯温水。

这是我得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的第四年,每天早晚共三片抑制大脑异常活动的拉莫三嗪,晚上两片抑制躁狂的富马酸喹硫平,偶尔服用安眠药艾司唑仑,就是我四年来的日常。副作用很明显:慢性器官损伤、记忆力下降、严重嗜睡和情感麻木。虽然药物控制了病情,但仍有小概率再次尝试自杀。在我 300人左右的微信好友里,有四五个人因为心理疾病选择了与世界告别,其中一人是因为药物滥用。我的朋友圈也不太一样,经常有朋友发精神类药物的照片,抱怨药物的副作用和上瘾所带来的痛苦。

1521787094329376.jpeg富马酸喹硫平的服药指南 图片来源网络

每月上千元的药费和生理上的损伤是药物治疗必须承担的代价,长期每日服药带给来的挫败感才是我最想逃避的伤害。每个清晨和夜晚那些小药片都在提示我:“你是一个病人”,每月跑几次医院复诊开药是我最低落的时刻。每次复诊我都会问医生,“我还要多久才能停药?” 医生的回答都是,“你还需要继续服药治疗,稳定病情”。

这两年因为工作占据了白天的时间,我经常晚上去不用排队的急诊开药。急诊里有近一半的病人是被家属用绳子捆住送来的,我见过有母亲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送她就医的儿女,还见过挣脱了安保的男病患在逃跑过程中大便失禁,痛苦地坐在自己的粪便中哭着悔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这些情景不停地告诫着我要变得 “正常”,我开始尝试寻找替代药物的治疗方法。中医这两年因为政策支持和舆论渲染等原因变得火爆,我甚至听到了中医能治疗抑郁的消息。我第一次注意到我常去的国内顶尖的精神疾病医院 —— 安定医院,居然也有中医门诊。

中医治疗心理疾病,靠谱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网络上相关的质疑层出不穷,心理学形成于19世纪末,医学界对心理疾病的诊断与治疗都是以西医的方法为基础,中医对于抑郁 “气虚、阴气重” 的解释,和此前精神科医生对于我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因判断大相径庭。

1521787333517269.jpeg祖传十三代治疗心理疾病,火车站、汽车站班车接送

鉴于中医按摩曾治好了我的腰椎间盘突出,针灸帮同事减了肥、祛了痘,我还是决定挂个专家号,找主任医师聊聊听听他的想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中医能否治疗心理疾病的争论涉及到太多我无法解释的医学问题,但亲身体验一下它的疗效也不是坏事。

在安定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不仔细观察是很难发现中医门诊的,它隐藏在十几个科室中的中西医结合科下。相比于要提前一周甚至更久才能挂上号的精神科专家门诊,挂中医门诊的专家号毫不费力。从小身体素质就差的我经常跑医院,在北京多年的就医经历让我有了一个还算准确的经验:越是排队人多的专家越专业。在精神科一如既往密密麻麻的候诊人群旁,中医门诊略显冷清,门口寥寥无几的病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

科室里坐着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与人们心中 “仙风道骨” 的中医老专家形象不太沾边。医生查看病例后跟我聊了聊我的病史、服药状况和现状,我告诉他,我的病情这一年来还算稳定,但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和记忆力下降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我甚至记不起来我到底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确诊的。我对医生说,药物副作用给我身心带来的压力是我目前最担忧的问题,我向他抛出了我每次看病都会问的一句话:“大夫,您看我还要多久才能停药?”

他的回答并没有让我感到欣喜:“你还得至少继续吃半年到一年药,如果情况有明显好转,可能慢慢减少药量。” 这和精神科医生给我的答案如出一辙。

“中医有没有替代的疗法呢?”

“我的建议是继续服药,你吃这些药很长时间了,无论是中药还是针灸,都不能替代药物现在在你体内的作用。如果你突然停药,病情很可能出现反复,所以你还得继续像现在这样吃下去。”

“那如果我一开始没有用西药,有可能用中医治好我的双相吗?”

“我不建议这样做。”

“那中医的治疗能起什么作用呢?” 我有点后悔来这儿了,大老远跑了半个北京城,得到的还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像你服药产生的嗜睡和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是可以通过针灸、拔罐和中药来调理的。中医可以辅助治疗,缓解一些你的症状和副作用,但是你的药还是不能停。” 医生建议我先尝试一次针灸。十次一个疗程,一次70元左右,可以改善睡眠状况、调理身体状态。这听起来是个副作用不太、也能承担的治疗方案,我决定听从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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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了针灸室,门口和昨天的中医科室一样冷清。针灸床上躺着三个病人,其中一个大爷脑袋上扎着针呼呼大睡。这让从未针灸过的我安心了一点,看起来不像想象中那么疼。但仔细观察我发现,这个大爷脑袋上的针头上连着电线,这和普通的针灸可不太一样。我想起了《大腕》里被电击疯了的葛优,这老大爷不是被电晕过去了吧!

前一天写稿子一晚上没睡极度缺觉的我,看着这熟睡的大爷还是心动了,对优质睡眠的渴望让我不由自主地躺上了针灸床,心甘情愿地当了一只待宰的羔羊。针灸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恐怖,针扎下去的一刻确实会有点疼,但和纹身点刺时类似虫咬的疼痛程度相差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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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针头通上电时,我的额头和眼眶感觉到了一丝胀痛,短暂的胀痛过后,我渐渐进入了一种平静的状态,那种平静让我想起了此前我们文章中所介绍的冥想。我并没有陷入熟睡,思绪反而变得更加清醒,失眠一晚后的那种疲惫感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间针灸室算得上是嘈杂的门诊大楼里的一片绿洲了,慢条斯理的大夫会提醒你,扎针的时候拿外套盖好肚子别着凉,玩手机小心别让手机砸到脑袋。我居然产生了此刻正置身于洗浴中心休息大厅的错觉,唯一的区别就是旁边鼾声震天的大爷和不时来咨询的病人在提醒我,我是在做治疗而不是在做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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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听到了一名转院病人和医生的交谈。这名病人因为多年的癫痫四处求医,去过了几家北京最有名的三甲医院无果,最后被推荐来安定医院治疗。其他医院医生给他引荐的这位中医专家,没有开出任何药物或治疗方案,在解释了中医治疗无法解决他现在的问题后,医生给了他一个精神科的专家号。

安定医院算是国内顶尖的心理疾病医院,如果这里的医生都不能保证中医可以治愈心理疾病,虽躁郁但还算理智的我更不会把希望寄托于网络和大街上的中医诊所。对于心理疾病,我决定还是接受药物和心理咨询的治疗,至少时间证明了它依旧是维持我正常状态的主要力量。我无法解释中医治疗心理疾病的原理,即便针灸和拔罐确实起到了作用,我也不敢保证其他病人也会产生一样的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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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治疗的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针灸、拔罐结束了半个小时后,我莫名其妙地放松平静,想起了传说中飞完第二天起床出门时,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时的 peace 感。我在上班路上放了一首 David Bowie 的《Under Pressure》,早高峰路上还是很堵,困在半路已经迟到的我被上司骂了,但我一点都不担心,心里居然在同情起其他司机可怜而焦虑的心境了。

这种没理由的开心持续了一个上午,我开始思考究竟是电流还是针灸让我变成这样。我很快意识到这没什么神奇之处,大脑通电扎针半个小时,思维和情绪开始起飞,变得精神又开心可能属于正常现象,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话我才是病入膏肓。我始终好奇,那个打呼噜的老大爷怎么能在电击时还睡的那么香,每个人对治疗的反应不同,也许常年电击的他已经麻木不仁了。

我尝试过药物、冥想、针灸和新万博nba篮球,这些方法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我的心态,效果和负担也各不相同。对西医无法保证治愈的某些严重心理疾病患者、或是药物治疗代价过于沉重的病人而言,在医生的指导下去接受辅助治疗或许是另一种希望,但我肯定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其中任何一项疗法之上。因为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从来没有医生向我保证过他在某一天可以完全治愈我。

我唯一相信的是活着的信念。每当压力和情绪把我逼迫到死亡边缘时,动物本能的求生欲都会告诉我 “你还活着,你要继续活下去”,它让我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信念驱使我走到了现在,当我再次失去生活希望时,我已经不再考虑死亡这个选项。死亡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但更聪明的办法是换个活法。与其遵循外界的期望强迫自己 “正常” 起来,我更愿意接受自己有心理疾病的现状。努力活着就好,这世界谁还没点儿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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