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了。

我们说一个人 “有病” 时,多半是在说 ta 脑子有问题、行为不正常。从幼年时期开始,这便是攻击他人的标准用语之一,暗含着一种 “我比你强” 的优越感。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世界里经历得更多、侮辱性词汇库变得更丰富之后,终于发现 “有病” 这个词,几乎已经毫无杀伤力,更多时候甚至变成了一种感叹,不再具有实际意义。

究其原因,或许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理由是 —— 我们发现,其实所有人,你我他,多少都有点不正常。当一个词的作用从羞辱他人变成描述我们的共有特征时,优越感消失了,我们默默拉起手来,心照不宣,同病相怜,勇抗病魔。

于是,在又一个无法平静心跳的春天,我们准备了这个关于精神健康的专题。调整好呼吸,一起面对我们 #都有病! 的这个事实吧。从科普知识到方法指南,药都摆在桌上了。别害怕,放进嘴里,来干一杯温水。

春天又来了,它本是充满希望的新时节,然而,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使我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我记得2016年的春天,上海的路边郁郁葱葱新叶勃发,花开得到处都是,我刚入职了自己喜爱的实习工作,当时的恋爱关系似乎也正甜蜜,生活中好像没有任何不如意,但踩上延安西路高架天桥的楼梯时,我却想到了跳下去。

我被自己这个不止一次的念头吓到了,当然,当时的我并没有考虑过任何精神疾病的可能性 —— 我这么活泼开朗的人,怎么会有病?一定只是生活哪里出了问题,我开始尝试探明它在哪里。经历了无数次心慌恐惧、深夜失眠、神经衰弱、莫名自泣以及找朋友们告解哭诉后,我好像还是没有找到,但暑假很快来了,我去了一次旅行,事后似乎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当时,我曾经想过向学校的心理健康咨询室求助,我甚至已经坐在了他们的预约等待桌外,最后还是逃走了。我不喜欢那种装饰得温馨平静的屋子,那只是个表象,我第一次走进去是在大约小学五年级时,作为一个要强的人,我和心理医生的关系是对抗性的,最开始会去只是顺从班主任的好意。

我还记得去往那个办公室时砰砰砰的心跳和进门以后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对方率先开口,声音轻柔,面带微笑,她告诉我,在这个房间里你是绝对安全的,你什么都可以说。几分钟的沉默过后,不知是否是由于气场和氛围的作用 ,我突然开始流泪 ——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似乎是输了,给了对方慈爱的宽容的安慰我的机会,给了对方认为自己成功疏导了我的机会。虽然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时,我的确感到好多了,但我认为这是因为我大哭过一场的缘故,要是自己在家哭一定也有同样的效果,完全否认了心理咨询给我带来的正面影响。

在那之后,初高中的我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走进过这种房间。我也曾像很多人一样 “对心理学感兴趣”,看过傻子都能三分懂的心理学科畅销书和怎么都看不懂的专业晦涩大厚本,想过学习心理学专业,想过是否可以通过成为一个 “业内人士” 来自我疗愈,然而,最终我还是彻底摒弃了和 “心理学” 相关的一切。我从来不关注那几个心理学大号 —— 我讨厌它们用片面性让你觉得每一篇都直击你的心声以及由此引发的无病呻吟。我也讨厌死心理医生们了,他们只会让我哭(其实不是他们让我哭的,只是那种哭泣的场景总有他们这样的身份在场)。

作为一个真的会吾日三省吾身的人,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自我分析能力可以为自己开导,实在不行时,我能寻求朋友家人的实实在在有指导作用的帮助,而不是接受一个陌生人对自己的生活的介入 —— 我也找过那种把自己的微笑大脸印在出版作品上的著名心理咨询师,但他说的似乎全是一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Frame.png在sex and the city中 Carrie 这么说,我曾经非常赞成这样的看法,但我现在知道我们是需要专业协助的

最近,春天魔咒似乎又来了,我偶尔像被击中似的情绪低落,但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开心地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学生。我的两位有心理学背景的朋友知道我是出于对 “心理学” 的厌烦而拒绝就医以后,竭力向我解释心理治疗和精神治疗的区别 —— 医院里的精神诊断是比较完善和科学的,治疗也会有一个比较系统的方法,并不是像心理咨询那样只在温馨小屋里聊聊天这么简单。看在他们总劝我到精神病医院去做一个诊断的面子上,也为了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什么 “病”,我咬咬牙,决定了去医院就诊。

1521607507258760.png

这张截图来自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2016年的医院排行榜中,精神医学科的榜单,点 网站 可以进入查看,当我想就医却不知道该去什么医院的时候,总会参考这个榜单,而不是百度。

北京地区专长于精神科的医院是安定医院、北医六院(不是北京六院)和回龙观医院,北医六院的楼有些年代了,所以比较旧和拥挤,而回龙观医院则地理位置太远。结合我和其他朋友的就诊体验,我们认为安定医院的就诊感受最好。

当手机里传来朋友发的 “这种医院和其他的医院会有点不一样,你会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病人,不要害怕” 的消息时,我已经一个人冲到保安比护士还多的医院前台了,紧接着一排眼神空洞穿着病号服的病患在医生和护士的 “包围” 下从我面前经过,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真实场景,还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在医院待着的时候,我还遇到了排队时强行与我组病友 CP 的男孩、在我耳边呢喃唱歌说能抒情治病的中年男子、突然在诊室门口发狂或者演讲起来的男男女女,还有在做问题测试时大哭起来的候诊人……也许是因为有点被这场面吓到了,我无数次产生想快点从这个地方逃走的念头,全是看在已经交了好几百块的检查费上我才坚持到最后的。我建议想去医院检查的朋友们,首次前往时别像我一样单枪匹马地去,可以叫上一位伴儿,这样也许能让时间好捱一些。

到安定医院首次就诊时会经过一个医生的快速分诊,他会初步判断一下你的情况,给你开具一系列检查单,一般来说都是下图这些项目,外加全血细胞分析(抽手指血),全部做完这些检查之后再拿着报告去找医生面谈,医生会根据报告和面谈的双重结果给你下诊断。

IMG_4877.jpg

有些年纪较大或者有其他病史的病人可能会被要求做肝功能、肾功能、脑图或者等等其他方面的检查,因为需要排除身体功能问题引发的一些结果异常,如果你在医院的精神科就诊时被要求做一些看起来是其他科室的检查内容,你可以向医生询问原因,看医生是否是对你的某个状况存疑,实在不行还可以挂个其他医生的号问问看,总之多沟通交流一定无害的。

做心电图的时候要把胸口完全露出来,内衣也要解开,最好不要穿连体裤或者连衣裙等不方便穿脱的衣物前往,医生会在胸口和心脏附近涂上一些冰凉凉的胶体(不用担心黏糊糊的触感,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提供纸巾让你把胶体擦干净的)然后夹上几个夹子,深呼吸几次检查就完成了。包括我在内,许多年轻人都会有 “窦性心律不齐” 的结果,如果临床上没有其他的症状无需对此太过担心,不放心的人可以结合自己以及家族的病史向医生询问是否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眼动测定分析的检查是请你躺在椅子上保持头部不动看几个图片,心率变异趋势检查会让你安静地坐在一个舒服的沙发上,左手食指夹着一个夹子连着精神分析仪,你需要保持平静,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几分钟后,机器会吐出来一份报告,上面显示着你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最近的压力状况和疲劳度,还有你心脏的稳定性,神经系统的活性和平衡能力等 —— 这会影响你的情绪感受和对应的情绪调节能力。

每一项检查其实都花不了太多时间,所有的检查都不会造成任何的身体不适,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伤害。除去排队的难熬以及排队过程中会出现的一些其他病人的 drama,就诊的过程其实挺愉快的,诊室里的检查都是一人一做的,隐私有被保护到,而且也许是因为平时要面对的病患具有特殊性,医生对待候诊人也都语气温柔有耐心。

六套量表和问卷以及性格测定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答题的,一共有好几百个问题,全部认真作答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那些不熟悉操作电脑或者对问题(和文字)理解能力较差的人,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完成。每一套题开始前都会有一个相应的介绍告诉你该依照什么标准来回答,不要提前搜索这些问题或者预想答案,认真地填自己的答案,慢慢作答有助于提高结果的准确性。我到最后有点着急赶时间不耐烦了,所以有一套量表结论就提示 “被试者答题不认真,结果欠可靠”。

康奈尔健康问卷类似于一个对你身体健康状况的全面询问,爱德华个人偏好量表和艾森克人格问卷可以被理解为对你性格和人格情感需求的一个了解。焦虑、抑郁以及症状自评量表会通过详细询问你在最近一周或者几天内的种种感受来辅助判断你是否有某些精神症状。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所有的量表和问卷你似乎都可以在网上找到,但是我强烈地建议你不要自己找来做。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关于你自己的这些结果,看完这篇文章后去正规医院挂号测试,而不是打开百度键入关键词。

的确,问卷星、各类朋友圈里传播的 H5,心理测评小账号都能为你做各种各样的测试,也许它们可以原样呈现题目(因为翻译和编制报告的问题,其实连题目也可能存在差异),但从出结果和报告分析的角度来说,医院里的显然更加严肃准确,你不会模棱两可的感觉到好像是场随机出答案的儿戏,每份报告都会显示统计学的相关指数让你可以对结果验真。

对我来说,我认为报告里显示 “显著” 的那几样特征都和我对自己的认识吻合。我甚至也推荐那些并没有什么精神问题,只是出于想了解自己的目的去做测试的人到医院去做,因为一份量表的结果受许多因素影响,在你没有掌握专业的统计学知识的情况下,去一个能给你提供系统科学报告的医院比你在网上下载一份再填写然后自己找答案对照,胡乱分析来得有效多了。

全部检查结束后,我拿着报告去找医生。这些报告上显示没有明显发现抑郁和焦虑,压力指数正常,但在跟医生面谈后,医生却给我下了抑郁的诊断结论,建议我长期吃药。

我觉得有些惊讶,琢磨着我该如何在精神病院证明我自己没病,琢磨着医生是不是出于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的心态才下这个判断?

医生告诉我,抑郁症患者并不是就代表着完全与开心无缘,有的时间你的确会觉得一切都很好,但也许有时它复发了你就会觉得下沉。精神状态是一个连续性的问题,会有起伏和反复。在详细询问了我过去几年的状况后医生认为在某些时间点我曾经达到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程度,这表示我的精神不完全健康,所以应该吃药或者接受心理治疗。当然我可以认为此时此刻,做完这些量表,坐在这间诊室里的我 “没事”,但不能说 “我好了”。如果现在我不想吃药,觉得自己可以排解,医生不阻拦我,但如果我觉得没办法了,开始吃药了就不能擅自停下了。

我又详细询问了医生吃药的周期、药品类别、作用和副作用,以需要回去考虑考虑为由,暂时拒绝了当天的开药建议。经历了这一天后,现在的我知道了,其实上医院也没那么可怕,当深渊再次凝视我的时候,除了陷在自己的黑洞里无穷无尽地挣扎之外,我还有一个选择:我随时可以主动到精神科来获得帮助。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