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他们口中听到最多的词语是 “生不如死”,在心理疾病作祟下,坦诚地面对生命中的胆怯,只是一句听上去容易的事情。

我们说一个人 “有病” 时,多半是在说 ta 脑子有问题、行为不正常。从幼年时期开始,这便是攻击他人的标准用语之一,暗含着一种 “我比你强” 的优越感。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世界里经历得更多、侮辱性词汇库变得更丰富之后,终于发现 “有病” 这个词,几乎已经毫无杀伤力,更多时候甚至变成了一种感叹,不再具有实际意义。

究其原因,或许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理由是 —— 我们发现,其实所有人,你我他,多少都有点不正常。当一个词的作用从羞辱他人变成描述我们的共有特征时,优越感消失了,我们默默拉起手来,心照不宣,同病相怜,勇抗病魔。

于是,在又一个无法平静心跳的春天,我们准备了这个关于精神健康的专题。调整好呼吸,一起面对我们 #都有病! 的这个事实吧。从科普知识到方法指南,药都摆在桌上了。别害怕,放进嘴里,来干一杯温水。

乐琪告诉我她得抑郁症时的语气是轻松的,让人觉得这不过是现在大多数年轻人喜欢开的一句玩笑话。但想到毕业后我们逐渐变少的联系和她不常更新的社交网络动态,还有那些有意无意间听到的抑郁症案例,我停下手头的事情,严肃地看着她。

乐琪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哪怕这有时并不是一个特别正面的形容词 —— 漂亮、活跃、临时抱佛脚却总能靠小聪明蒙混过关。但当初最令我羡慕的一点,是她跟大部分东北女生一样豪爽,能说会道,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几乎不会冷场 —— 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跟抑郁扯上关系呢。事实上,乐琪情绪不稳定从大四那年就初现端倪,只不过当时我没在意,毕竟处于后青春期时代的女生总免不了 “作” 和矫情的时刻。

起因现在看来有些匪夷所思:一只黑猫。把一只祥云环绕的黑猫纹在腿上的第二天,乐琪就得了感冒,在网上看到关于黑猫的 “邪说”,一下子又陷入了高烧不退的境地,胡思乱想之后断定自己的冲动给她惹来不小的麻烦,完全忽略了在纹完身后喝酒蹦迪的真正病因。从那天起,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乐琪就会求助于网络,并且逐渐成为了在百度看病、对号入座的 “癌症患者”。

屏幕快照 2018-01-31 上午11.59.58.png百度 “高烧不退” 的结果,结合常年抽烟咳嗽的情况乐琪觉得自己得了肺癌 图片来源

毕业后,乐琪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差,失眠、心悸、手脚发麻、过敏... 这么折腾了一阵子,当她再告诉我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我也只能敷衍地安慰她两句 “别吓自己了,多喝热水”。 我不知道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毕业、申请学校、异地恋、家人离世……所有能想象到的生活压力密集地将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孩折磨到崩溃 —— 乐琪在两年后云淡风轻地向我复述这段经历,这时她已经接受了近半年的心理辅导。

作为姐姐,家庭变故和关系分离或许在早期就给乐琪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缺失,很多时候又需要对长辈和弟弟承担更多的压力和责任。亲人的病故,突然成为了应激因素让她内心这一部分不安被激活,开始不断往自己身上贴各种病症的标签,恐惧死亡的同时又对活着丧失了兴趣。

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乐琪得了疑病症,伴随着抑郁。

“那段时间我真的每天都想死,直到有一天我梦到我姥爷了。他就坐在我的床头,我起来抱了抱他,那个感觉很真实。姥爷告诉我,你好好的吧,我醒过来一直哭,但是想到我既然答应我姥爷了,就一定得好好的,我还要照顾我弟呢。”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乐琪在继续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同时开始看心理医生。起初,高昂的心理咨询费让乐琪十分抵触而且不信任,直到通过妈妈的关系不再担心费用的问题,才让她真的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 —— 第一次治疗,乐琪对着心理医生号啕大哭了两个小时。

持续了近半年的心理辅导,乐琪的状态好了很多,“如果你觉得自己心里有病了,只要还知道去看心理医生,说明你还有救。” 按照医生的嘱咐,乐琪在心里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每当生理上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知道这位 “老朋友” 又来作客了。在和 “老朋友” 沟通的过程中,乐琪大部分时间都能与 ta 和谐相处,当然偶尔也有 ta 闹脾气的时候。

WechatIMG7326.jpeg乐琪的零食架子,喝酒前吃两粒 “护肝先生”

心情逐渐愉悦、身体状况也开始好转的乐琪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 周末和朋友唱个歌喝个酒。不过和大学相比,玩法明显温和了不少,比如在衣服的选择上再也不穿露脐装,出门时先干一大碗中药,蹦到一点已是极限。

“有酒喝总比天天喝药强吧,你知道还有比我病得更严重的人呢...”

乐琪说的是张宏,大我们两届的学长,电影系,因为长得帅在学弟学妹心中地位颇高。一年前,学长从大家的生活圈子里消失,最近还辞了职,被憋得满脸痘的他躲在家里,什么局也不参加。他怀疑自己染上了艾滋病。

“约炮?”

一次无套口交的约炮经历,张宏开始持续低烧,还莫名其妙地染上了肺结核。在搜索了 “艾滋病” 词条后,张宏把自己代入了《感染了 HIV,他在网上开始疯狂约炮》、《约炮后发现被感染上艾滋是一种什么体验》这些真实性有待考证的文章主人公身上,加上从影视作品中获得的病理暗示,心态也随之崩掉。听乐琪说,张宏删掉了所有约炮软件和炮友,不断在网上买 HIV 测纸,结果阴性,不放心,去医院检查,结果阴性,还是不放心。安全感突降,张宏觉得自己正处于病毒潜伏期 —— 早晚得死。

越着急,低烧越是反复,疑神疑鬼的状态严重影响了张宏的正常社交,他甚至为此辞了职,专门飞到北京一家权威的 HIV 检测医院挂了号,结果排了几个小时,只等来一句 “没事儿”。医生有些不耐烦的态度让张宏更慌了,严重的恐艾心理让他直接患上了中度抑郁症。因为对自己的 “病” 羞于启齿,张宏不愿与父母或者心理医生沟通,只能默默承受 “死亡” 的压力,或者与其他恐艾患者一起战战兢兢地互相鼓励。

屏幕快照 2018-01-31 下午12.06.38.png如果你也此担惊受怕,不妨点 这里

在这之前,我以为疑病症就是大家闹着玩儿,主要是为了嘲讽那些 “有一点儿不舒服就在网上查,结果发现所有病症全中” 的玻璃心。但是当我打开 “疑病症” 的贴吧,发现这个简介是 “只有心死,才能新生” 的社区就像一个集中营,在一种恐怖绝望的氛围中剩下一群垂死挣扎的 “病人”。即使有不少心理医生、志愿者以及脱恐的前疑病症患者不断呼吁大家摆正心态,早日走出困境,每天还是有新的患者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饱受着精神的摧残。

恐惧来源于每一个细胞,恐狂犬病、恐鼻咽癌、恐淋巴癌、恐肠癌...... 有人等不到医生的复诊时间,把检测报告发上去请病友鉴定,有人每天发自己的大便照片,观察颜色和形状有什么异常,有人在祈福 “老天爷,大地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保佑我没病吧!” 我没有勇气打开每一个帖子,害怕最后看到一个确诊的结果,或者是戛然而止的空白。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疑病症潜在患者,我同样怕死,只是表现出了另一个极端 —— 逃避。

从小到大我很少体检,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我始终对医院这个地方充满了恐惧,觉得这里被病毒和死亡环绕。这种想法跟我学医的亲戚和朋友脱不了干系,他们每天和疾病打着交道,叮嘱我远离周围的一切病原体,注意身体每一个小小的不对劲。

二十多岁,在我眼中本该是最具活力最健康的岁数,越来越多人却活在了怀疑人生、怀疑前途、怀疑自己命不久矣的恶性循环当中。

屏幕快照 2018-01-31 下午12.08.51.png“谁救救我?”

我问乐琪要了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刘大夫免了我第一次的咨询费。在她的诊所里,疑病症的来访者并不多,只占百分之十左右,但是最严重的病人已经产生了濒死感,大汗淋漓,特别恐惧,到了需要抢救进 ICU 的地步。我问刘大夫是怎么开导他们的,她给了我三条建议:

一,当不安全因素被激活,感觉自己有病感体验甚至躯体化反应时,首先就是想办法沉静下来,面对病感的体验。比如我们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正视死亡,十分钟十五分钟以后发现自己还没死,就要想办法回忆自己是怎么 “活” 过来的,什么样的体验帮助我们没有死掉,从濒死感里面总结出 “生” 的经验。当我们执着勇敢地去面对它,在足够的孕育里面濒死感可能也会出现一些裂痕,这些裂痕成长出来会形成一种新的思维模式。

二,当我们不相信一切也不相信医生的时候,其实我们面对的是内心对应激因素的恐惧。所以在这个阶段里需要用一些方式来剥离,比如催眠、运动或者投入集体当中。因为我们夸张出来的疑病感受和客观现实往往是不一致的,那每一次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要进行一些比较和总结,积累变化,总结出来一套适合于自己的一些方法。

三,在面对焦虑和抑郁的过程当中,我们想办法了解一些积极的因素。比如说如果我们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候会感觉难受,在得到了关怀和关注的时候症状就会减轻。这些症状就让我们学会反思,是不是我们只是希望寻求别人的关注和关怀?但有时这份关怀也有一些不足,因为可能并不会关注到我们真正的痛点和抑郁的点。那么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是不能解决疑病症,伴有继发性焦虑和抑郁的话,我建议这一部分心理障碍的人群在正规的咨询框架内来解决他的问题才是安全和高效的。

1517372308429244.jpeg胸片拍了两次,结果完全一致

到北京的第一年,因为环境不适应,我的身体出现了很多状况,尤其是脸上突然爆发的痘痘也差点让我抑郁。这一年是我被迫往返医院次数最多的一年,不过除了自己看病,还陪别人看病。

我的同事北一,95后,疑病症早期患者,即使心态和乐琪相比要好很多,她仍然是我见过的最喜欢主动往医院跑的人。因为胸闷睡不着觉,吸氧拍片抽血复查,检验单和X光厚厚一沓,花的钱早就超过了五位数,最后一次去医院,心脏医生无奈地告诉她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 —— 把她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不完全赖北京的雾霾,还有包围着我们的社交网络。

北一向我展示了她的朋友圈,在这个95后的圈子里,居然时不时地就被白血病、肾衰竭、胃癌这样的字眼刷屏,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条关于 “轻松筹” 的信息。北一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对生命的脆弱进行感叹,对自己生理上的小毛病产生无尽的恐惧。而身为一个编辑,她在惜命的同时又只能胆战心惊地冒着猝死的风险去熬夜。

直到上个月拍片,医生说她的肺上有个小阴影,北一绝望地告诉我要是真有事她就辞职,“什么事儿都没命重要。” 后来我陪她去拿结果,还是一如往常的 —— 未发现任何异常。从医院出来我俩直奔三里屯最贵的汉堡店,如释重负,她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要不你还是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得了。”

“我不,我还不如拿那钱看看乳腺。”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