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长到那么大肯定会坏点什么,没什么的。

我们说一个人 “有病” 时,多半是在说 ta 脑子有问题、行为不正常。从幼年时期开始,这便是攻击他人的标准用语之一,暗含着一种 “我比你强” 的优越感。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世界里经历得更多、侮辱性词汇库变得更丰富之后,终于发现 “有病” 这个词,几乎已经毫无杀伤力,更多时候甚至变成了一种感叹,不再具有实际意义。

究其原因,或许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理由是 —— 我们发现,其实所有人,你我他,多少都有点不正常。当一个词的作用从羞辱他人变成描述我们的共有特征时,优越感消失了,我们默默拉起手来,心照不宣,同病相怜,勇抗病魔。

于是,在又一个无法平静心跳的春天,我们准备了这个关于精神健康的专题。调整好呼吸,一起面对我们 #都有病! 的这个事实吧。从科普知识到方法指南,药都摆在桌上了。别害怕,放进嘴里,来干一杯温水。

我25岁的时候得了焦虑症,一种精神障碍。听到诊断的第一个反应是苦笑,“还是没躲过” —— 以前在临床心理课上学过,很多精神问题高发期是20岁出头。我本科念的就是心理,当时正在读心理系的硕士,还做着一个机构的心理咨询师。很讽刺吧。

我本来觉得读硕士就是写论文,全职读书和全职工作一起来没什么的,可是有一天,脑子里有根线就断掉了。

第一次 panic attack 是在高温瑜伽,我躺着,忽然觉得心脏很紧,呼吸困难。虽说高温瑜伽室容易让人觉得呼吸不畅,但这次不一样,像有人卡住了我的喉咙,四肢抬不起来,也发不出声音,整个清醒版的鬼压床。“别是心脏病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更完了,彻底恐慌,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被架出来,有人递了我一杯果汁,补了点糖分,过了两分钟就好了。当时以为原因就是晚上没吃东西,但后来知道,这是典型的焦虑症症状:躯体性反应 + 无法控制的恐惧感。类似的症状之前就有过。

朋友揣子发病的经历和我很像。有天早上他空腹喝了一杯茶,然后呼吸困难,以为自己犯了心脏病,可救护车还没到就好了。但情况不断复发,他撑不住了,去做了各种器官检查,结果良好。他有些心理知识,有一天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躯体性问题,而是精神问题,于是去了安定医院。

诊断过程简单直接,填题做检查,医生开药。吃药后揣子明显感到好转,也没什么明显副作用,现在已经成功停药 —— 如果我这样讲这个故事,心理治疗听起来是典型的现代性叙事:指出问题,面对问题,解决问题。诊断就是恢复的开端。

但事实上,临床诊断是面对一系列问题的开始。这个诊断是一个宣告:你的情绪问题(抑郁或焦虑)此后不再只是一种情绪状态,而是 “成为” 了一种疾病状态,而且,一时半会好不了。

所以之后的问题,才更需要谨慎面对。

“What doesn't kill you simply makes you STRANGER"

现代心理学/精神病学给各种精神状况命名,让它们能够被指出继而被正视,这个机制很重要。没名字的东西就像毒气,不受控制地到处乱飘。更糟的是当你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恐慌和不安本身会引发更多的焦虑。“睡个好觉,明天就好了。” 好几个晚上我尝试这样打发当时还无名的焦虑感,但明天永远没有变好。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了??” 诊断能终止这个问题带来的煎熬,但也带来丧失感。得到诊断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 —— 我不想相信我有焦虑症。控制情绪是我(曾经)的一种能力,现在我失去了这种能力,而临床诊断给我的 “残疾” 盖了章,让我的缺陷成了事实。

我尝试自我开解,像为客户们做的那样。我写下 “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杀不死我的必使我坚强)”,还有 “Now you’ve seen the other side, you will be a better therapist(现在你看到了另一面,就能更好的治疗别人)” 。

道理都对,但对减缓症状屁用没有。现实中需要直接面对的局面是,一些我以前擅长的事,现在做不到了,比如公众演讲;一些日常活动也变得艰难,比如开车或社交。有一天一个客户知道了这件事,他表情有点复杂,“哦天。我还以为你们咨询师都不会有这种问题。”

那天我非常沮丧,仔细考虑这份工作我还能不能做下去。

1521700456800905.jpg看演出也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 全部图片来自作者

这一点上说,我不是一个 “好” 病人。作为心理从业者,我告诉客户不要被精神问题的污名绑架,可当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无法带来摆脱失控带来的丧失感、剥夺感,以及耻辱感。

这些情绪其实是正常的。经历过任何 “丧失” 的人,比如截肢者、绝症患者、失去亲人的人,都要经历愤怒和抑郁,才能到达接受的阶段,这是个哀悼的过程。但是这种丧失感正是目前的医疗过程中常被忽视的。哀悼无法得到适当的处理,“丧失” 就可能成为一个肮脏的秘密,逞强地维护这个秘密只会消耗更多的精力。

那阵子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金鱼,明明天旋地转,还得整天故作镇静。

我对着纸袋吹气,我妈问:“你是不是吸毒了?”

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这么年轻,所谓科学的临床诊断和治疗并不是什么王道,可是如果没有知识框架,我们甚至没有语言作为工具去谈论心理问题。心理问题没有形状,无法被人理解,就会有更多被弃置在深渊中的人。

有次回国,我情况有些糟糕,只能找个纸袋对着吹气,我妈很担心地问,“你在国外是不是吸毒了?” 很感激百度上 “焦虑症” 的词条还算靠谱,让我可以为自己的情况正名。这种时候,因为医学话语的权威,“病” 又成了保护,而非污名。

据 WHO 的 报告,中国大学生抑郁症发病率高达 23.8%。北京交通大学心理素质教育中心副主任张驰给我的数据是,中国青少年 15%-30% 有抑郁或焦虑(常并发),重度抑郁者有 25% 会自杀。精神健康看似得到越来越多重视,“抑郁” 和 “焦虑” 在日常话语中变得常见,但这些词汇作为情绪反应,和作为临床诊断中的精神障碍,意义大为不同。

“我有焦虑症。”

“哦我也经常焦虑”。

这是两种语境,两种完全不同的诉求和需要,却经常出现在同一个对话中。这种对话无法持续,对方可能告诉你 “你就是想太多”,或者 “你就是缺乏锻炼”,这样的 “善意” 是种负担,说好听点。

这种负担还不算知识缺乏最严重的后果。揣子曾在安定医院看到一个女孩,一个多月没怎么睡觉,已经在崩溃边缘了,而她妈妈担心开药会有副作用。“人都快疯了,还担心脑子不好啊?”

精神科至少没像健身房一样追着你办卡

治疗也不是个线性的单一流程。从揣子最早出现症状到拿到焦虑症的诊断有两年半。200多盒药,一片到四片再到一片到停药,又是两年半。医生跟他说明,一旦服药就需要良好的依从性,俗称药不能停,不要漏服,药量也需要根据定时回访结果严格遵医嘱调节。“其实和 HIV 药物有点像”,他现在会这么和朋友科普,“不同的是,不一定是越早开始吃就越好,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因为一吃就至少一两年,还有日常准备,买药盒,定服药时间。” 对抗精神疾病是个痛苦和漫长的过程,揣子也好几次想把药片全扔进马桶。

我的确没准备好服药,因为我不想依赖化学品。医生推荐我去超市买了草本的安神药剂,情况严重时可做暂时缓解。但另一位朋友蛋壳最近让我对服药有了更多的认识。

蛋壳是位社工,也有良好的心理学基础。好几年间她都很清楚自己的精神问题,但直到最近才开始吃药,“主要因为我今年项目太多,没办法像上次情况严重的时候那样,放三个月的假回家调养。” 她的诊断本来是抑郁,最近进一步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

“我总觉得吃药就像认输了。” 我向她解释我的偏执。

“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服药反而让我觉得对生活更有掌控。至少药物解决了睡眠问题,轻松好多。”

服药不是唯一而必须的方法,但必须看作一个合理的治疗选项。

蛋壳和揣子在去精神科之前都看过心理咨询,觉得有帮助。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都是心理从业人员,但路数不一样。精神科强调病理,基本只管开药,很少开导;心理咨询强调社会和情感功能的修复,对急性的症状就效果不大。两者并用或许是最常见且最有效的,但在国内这两个行业都存在问题,这一点,普通病患就很难得知了。

1521700572214593.jpeg蛋壳之前的药单

精神病学本身就存在着一定对心理问题过度标签和医疗的倾向,且疗法单一,这是一个医学学科框架下的 “原罪”。而某些医院的精神科也可能有趋利性。蛋壳之前每个月药费1200块,她的心理咨询师听说后觉得开的药有点多。对于心理学界普遍推崇的 “少标签少开药”,很多精神科医生还没有共识,或是缺少提高咨询能力的培训机会。

但也不用把精神科医生妖魔化,“人家又没抓着你来治病买药,倒是健身房,才会抓着你办卡。” 蛋壳说。

“一级”心理咨询师?那是骗子

至于心理咨询,这个行业在中国实在过于年幼,缺少规范,乱象丛生,你花50块钱,在淘宝就能买到 “二级心理咨询师” 的 “专业帮助”(关注我们这周四的专题推送)。

张驰告诉我,中国目前有120万-140万人持有 “二级心理咨询师” 证书,但从业率只有3%-5%。持一级证的肯定是骗子,因为“根本没一级”。心理咨询师证(三级和二级)在2002年由原劳动部、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设立,2017年9月正式取消,所以现在还提供考证课程的机构也是骗子。

总之,“二级心理咨询师” 基本说明不了专业性,持证者也普遍缺乏职业伦理培训,比如为重症患者向精神科转诊的意识。虽然不少人是带着助人的真诚想要考证,但上的却多是三个月的速成班。

“哦还有,国际什么咨询师证的,多半也是骗人的。” 张驰又添了一条,“心理行业没有国际统一的证。就算是行业执照,在美国的话,每个州的都不一样。”

“国内呢?”

“在国内根本没有行业执照啊。”

在中国心理咨询界,一个统一培训、督导、评估的认证体系并不存在。除了原劳动部颁发的心理咨询师认证,中国心理学会也有个 注册心理师 的认证,后者相对更有专业保障,但前者才有法律认可。张驰现在想做的事就是通过引进 国外培训资源 带动行业水平,从而推动心理咨询进入卫计委的认证体系,实现职业化。

“这样购买心理咨询才可能纳入医保,这是个链条。” 张驰告诉我。现在比较专业的咨询师收费少则每小时500元,多达2000-3000元,不能用医保。

相比之下,大学系统内的心理咨询服务听起来比较理想。揣子、蛋壳和张驰都向我推荐过北师大的心理咨询中心。“国家规定大学心理咨询师和学生数量应达到 1 : 3000 的配比,尤其在北上广,大学心理服务普及度很高”,张驰说明,“大学系统内的咨询师有专业学术背景,接受系统的培训和督导。Ta 们免费服务于学生,有的也对外接诊。”

如果你无法使用高校服务,又难以支付民间咨询师的费用,红枫热线和回龙观医院热线是免费的。

不过心理咨询分流派。除了多打听,找专业的,最重要的是咨询师是否适合你的病症。“而且一定别把心理咨询看成买药,希望吃两次就好”,蛋壳强调,“心理咨询的效果更多在于个人成长和能力培养,包括情绪自察力、控制力和沟通能力,也就是助你自助帮你理清自己,而不是给你一个解决方案。所以分享自己非常重要。”

记得当时我在国外看心理医生时,她帮我解决的一个最大问题是让我明白 “做不到也没什么”。工作先停一停,学业也转成 part-time,没什么的;有些擅长的事现在做不到了,但没什么的;这根断掉的线永远不会彻底修复,症状会消失也会重现,这也没什么的。

揣子说这是他经历这番精神世界动荡之后最重要的心得,“有什么坏了没关系,最重要的不是追求回到最初完好的状态,而是适应并调整到 well-being 的状态。” 精神障碍不一定影响生活,就如很多其他疾病一样,我们能够在生活里安置它,学习和它相处。

人长到那么大肯定会坏点什么,没什么的

1521700758117668.jpg在山里一个小度假村散步 这样的自然环境对恢复也有帮助

25岁时的我还有放慢生活的奢侈,剩下的 “治疗” 不过是常识:戒烟戒酒,至少减量;很长时间没喝咖啡;锻炼缓解紧张情绪的方法,包括呼吸和冥想;坚持心理咨询;避免劳累,保证睡眠,一切量力而行,包括出门或社交。很幸运的是,我的症状渐渐可控了。

我到现在还是没吃药,但我对吃药已经没有抵触。像所有疾病一样,有的人靠调养能好转,而有的人必须服药。知道自己有服药这个选择,这让我安心。

1521700914188707.jpg四年后的生日,这时候社交基本不受影响了。很感激身边那几个朋友,温柔有趣又有分寸,让我毫无负担 照片 credit:牛涵

最后再讲一个故事。W 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之一,她是个艺术家。某一阵子开始她脾气变得很奇怪,做了很多伤害周围朋友的事。剩下的朋友也因为无法和她相处渐渐远离。我去查了 DSM(美国心理学协会发布的诊断和统计手册),一条条对下来,坚信她有轻度精神分裂。事实上她以前总和我们说担心自己会有精神问题,因为她有家族病史,而躁郁症和精神分裂可能遗传。可现在她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我和她的友情最后也破裂了。我让她妈妈带她去找专业治疗,但她妈妈没有认真对待。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也不想联系她。但我愿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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