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种折磨,但还是比我想象的更好玩。头可断,rap 不能乱。

#狱中生活# 是非盈利性新闻机构 “马歇尔计划”(The Marshall Project)与 VICE 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让生活和工作在刑事司法系统的人们以第一人称讲述他们的故事。我们将连载 “狱中生活” 专栏。

“马歇尔计划” 曾获得2016年普利策新闻奖100周年的解释性报道奖荣誉。


“跟你说个好玩的事,” 我对一起吃午餐的老李说,“他们在大厅贴了一张才艺秀报名表。”

老李咧嘴一笑: “当真?反正我不会报名,但我知道那谁肯定会去……” 我也知道。北卡罗莱纳死囚监狱里一共就 140 来个人,而且我们基本上都在这里关了 12 到 25 年,大家彼此都熟悉。所以我们知道,像摩根帮的吉米那么爱现的人铁定会去报名。

“搞这种才艺秀是几个意思?我们又没有道具,没收音机,没键盘,没……” 我也想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了,毕竟我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才艺秀。

老李说:“听说自从昆斯医生开办这些课程以来,就一直有人求他组织一个才艺秀。再说了,他们不就喜欢看我们跳踢踏舞、做傻逼事情糟践自己么?” 老李是一个个子矮小但十分彪悍的人,在他看来,种族主义是推动事物变化发展的根源。

离开饭堂的时候,我瞅了一眼报名表,看看有谁已经报了名,结果十个报名的人里有八个都被我猜中了。大部分报名的人都是表演语言类节目,唱歌、说唱、演讲之类的。杰西说他要表演 “全能才艺”,吉米则在上面写道:“我能边唱边跳边 rap 边耍杂技,我全都要一起来。” 我翻了个白眼。

吃晚餐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报名表,名单上多了几个名字,但有几个名字已经被草草划掉了,我估摸着他们是受不了和杰西还有吉米同台演出。

演出前的两周时间里,基本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情。“你准备去看才艺......” 每次没等我问完,对方就用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摇头,或者一句 “打死我都不会去” 把我推了回去。

因为死囚监狱基本属于一个精神健康部门(我们大部分人都被诊断有精神异常),所以我们在这里的很多活动都被视作 “治疗”。我可以理解写作治疗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表达自己,冥想治疗是为了帮助我们应对内心压力,可是才艺秀能有什么用?帮助我们建立自信,发现自我价值?

我找到主治心理医生昆斯,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带着一副专家的口气告诉我:“这是一种社区构建活动。”

我无语了。现在又传来一个坏消息:监狱已经贴出了一张强制性的 “邀请名单”,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不会有人来捧场。

以往不管是什么特别活动,观众都会多到没有位置。之前我们戏剧治疗组表演的《十二怒汉》就连演了五六场,因为想看表演的不仅有狱友、官员、护士,甚至还有其它监狱的访问团,人实在太多。然而,这次的才艺秀还没开始,就已经感觉要变成车祸现场。

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邀请名单上,我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支持治疗项目获得的回报。现在我成了才艺秀的 VIP 观众耶,好棒哦。

走进演出的房间,里面已经摆好了六七十张椅子。昆斯医生带来了几个同事和实习生,他们都挤在第一排的左侧。至于我们这帮囚犯(我算了算,加上演员大概有30个人)则坐在右侧的前三排。

演出开始。

昆斯医生是一个身形瘦长的中年人,只见他像往常一样穿着卡其裤和背心配衬衫走到前台。“大家好,大家好!欢迎各位参加死囚监狱的首届才艺秀!今天我们为各位准备了七个精彩的节目。”

“各位已经看到,我已经发了一些搞气氛的工具下去,有塑料沙铃,还有一些小手鼓和一个铃鼓。希望每位表演者上台时,大家都能发点声音出来,等他们表演完之后,希望大家的声音能再大一点儿!但是拜托各位,千万不要在表演期间喧哗吵闹。”

“好了,首先有请特伦斯!” 昆斯医生的声音在只坐满一半人的场地里回响。

没有人上来。“哎,我刚才还看见他来着……” 昆斯先生说,“特伦斯?有人见到特伦斯吗?”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尴尬地环顾四周。

“呃,那,那好吧。我们的下一位表演者是 —— 赛伦!赛伦,请上台来。”

赛伦是个矮个子,年约四十,但此刻的他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慢慢走到台前,手上拿着一副 11 x 14 尺寸的画布。

昆斯医生如释重负地又喊了一声,“大家欢迎赛伦!”

这下好了,他话音刚落,全场便失控了。才艺秀瞬间变成了原始部落的庆功宴,沙铃摇得像是一窝响尾蛇在发情,手鼓拍出了雷神发威的效果。监狱的钢筋混凝土和树脂玻璃更是提供了完美的音响环境。昆斯博士扫视全场,企图用眼神控制住场面。大约一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举起双手大喊,然后又花了一分钟时间,噪音才慢慢减弱。现场逐渐恢复安静,我在心里暗想,还挺好玩的嘛。

赛伦畏畏缩缩地站在台上,把画紧紧抱在胸口,脸上带着歉意,他说:“呃,其实我没打算报名的,但是乔丹女士说我必须参加,因为报名的人数不够。” 他带着怨气指着坐在昆斯医生旁边的一个女人,把画递给前排的一位观众:“反正,这就是我的画。给,大家传阅一下。” 说完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乔丹女士疯狂地比划着让他回来:“赛伦!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画!”

“他们自己不会看啊?”

“你跟他们说说这幅画的含义!你有十分钟的表演时间!”

“十分钟?!你不是说我只要......”

“赛伦!给,大,家,介,绍,一,下!”

赛伦站住了,“呃,我画的是 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就这样。” 他狠狠地说完,然后径直坐了下来。

昆斯先生赶紧上台救场:“让我们感谢赛伦和我们分享他的精彩作品,感谢三十秒就可以了!”

然后又是一阵锣鼓喧天,半分钟时间一到,昆斯医生举手示意我们安静:“好了,下一位表演者,杰西,大家只要鼓掌就行了。” 大概只有四个人鼓了掌。

杰西给自己安了很多头衔:自学型全能才艺王,500 磅肌肉男,艺术大师,妇女之友。他大概已经年过六旬,肩膀都塌了,皮肤也没有光泽,一幅厚厚的眼镜架在他的半个鼻子上 —— 他的另一半鼻子在很多年前和别人打架时被咬掉了。

只听他用一口唱爵士的嗓音说道:“我是一个 impresario,所以我将模仿各种历史名人讲话和唱歌……”(我一直以为 impresario 是活动组织人的意思,和模仿艺人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也可能是我自己没文化。)

杰西开口唱了几句 Frank Sinatra 和 Fats Domino 的歌,还 “模仿” 温斯顿·丘吉尔和马丁·路德·金讲了几句他们的名言,但他全是用自己的声音在说话,难听又不着调。不过根据我们有限的知识储备,至少他的这些名言没有念错。

念完之后,他冲我们咧嘴一笑,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直到乔丹女士夸张地 “哇!” 了一声,然后鼓起了掌。“谢谢,谢谢,谢谢!” 杰西向台下观众鞠躬致谢,他的眼里好像还噙着泪。

杰西居然感动成这样?这到底是因为怀念表演的乐趣,还是因为获得了大家的关注?毕竟他在单人牢房里断断续续关了好多年。

下一个表演者是一个留着一头及腰脏辫的高个子,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大意是说他入狱后失去女朋友好难过。

他深情款款地唱着歌,眼睛望向坐在昆斯医生旁边的三个女医师,一手握拳放在下巴下面假装麦克风,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并与女医师深情对视,女医师很配合地假装昏倒。很多人眼眶都湿了,大家都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朋友。

好在响尾蛇和雷神冲刷了我们的痛苦,昆斯医生这次给了我们好几分钟的时间喝彩,然后他喊出了吉米的名字。

吉米也已经年过六旬,他在褪色的红色囚服外面套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绿色夹克,还配了一顶绿帽子,让他看上去活像一个没有化妆的小丑。“我是摩根帮的吉米,今天我要 rap 加唱歌加跳舞,” 然后他风骚地扭了扭屁股,“还要耍杂技!”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三个都快烂掉的橙子,八成是从饭堂顺出来的。橙子好像都摔瘪了,估计他私下偷偷排练了不少时间。他笨拙地抛着橙子转着圈,然后开始了他的 rap:“I once met James Brown / when he came to town / because my cousin Juanita / and him slept around.”

“Sit yo ass down!” 观众席里有个人配合他的韵脚起了个哄。

“Hey you clown / don’t tell me to sit down / I got ten minutes / I’m gonna use ‘em… / If you don’t like Jimmy Jam / you kiss Jimmy Jam’s ass!” 吉米给他 diss 了回去,而且节奏没有乱,屁股照样扭,只是掉了个橙子。

吉米一点都不尴尬,他把帽子脱下来放在鞋尖上,抬腿把帽子踢入空中,然后用头稳稳接住,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张着嘴、拍着手、转着圈。

这下全场都笑翻了。这是吉米的经典瞬间。我心想,“完了,这事儿他能在我们耳边吹一辈子”。这一次喝彩的时间延长到了三四分钟,响尾蛇和雷神满血复活。但这次又不太一样,这次手鼓的声音协调一致,节奏感特别强,沙铃和拍手的声音则见缝插针,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全场观众都融为了一体。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们打造出了真正的新万博nba篮球。我们跟着新万博nba篮球一起点头、摇摆。我们像是发现了一堆圣火,大家围在了一起,欢笑起舞,语言已经没有了意义。

当我望向昆斯医生时,他也正看着我点头,好像是要告诉我,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乔治·T·威尔金森,36岁,现关押于北卡罗来纳州罗利中央监狱的死囚监狱。他在2006年被判两起一级谋杀罪,现在他正在监狱等待执行死刑。

Illustrator: 卡兰·西斯(Calum Heath)

Translated by: 伽叶

编辑: 小白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